臧新义/文
最近央视电视剧《主角》大火,而我向来是先读原著,再作打算。这一晚就读到忆秦娥在舞台上练习“断崖飞狐”时感悟秦八娃送她的《庄子》“佝偻承蜩”那段,不知怎的,脑子里忽然就跳出了《射雕英雄传》里一个画面——郭靖在洞庭湖君山上,仰观北斗七星,将天上星辰、全真七子阵法与《九阴真经》的经文互相印证,猛悟武学至理。
忆秦娥和郭靖,仔细看去,这两个人物的底色何其相近——都是生来的“傻人”,郭靖自小就是别人眼中的“傻小子”,他也自认如此;忆秦娥,与人交往,茫然无措,只会下意识“用手背遮着嘴角笑”。他们都是在旁人眼里木讷迟钝,不谙世事,不通人情,却在各自的专业世界里,有着一种近乎神秘的悟性与极致的专注力。世人皆以为他们是愚人、拙人,却不忽略了这份愚拙里藏着大巧。
忆秦娥唱戏,不知道什么是主角的计较与争夺,只知道戏要唱好、功夫要练到家。郭靖学武,不知道什么是取巧与机变,只知道日夜苦练,把掌法学到家。这份单纯的专一,恰是庄子笔下佝偻老人承蜩的现代回响——“用志不分,乃凝于神”。通俗话说就是:大智若愚,痴人之道。
忆秦娥读《庄子》故事“佝偻承蜩”,被那个驼背老人的专注所震撼:老人说“虽天地之大,万物之多,而唯蜩翼之知。吾不反不侧,不以万物易蜩之翼”——天地再大,万物再多,我眼中只有蝉的翅膀。这便是“唯蜩翼之知”的至境。忆秦娥在舞台上的“断崖飞狐”,之所以练得出神入化,靠的就是这份“唯戏翼之知”的专注。外界的是非恩怨、名利纷争,于她而言不过尘埃,她眼中只有秦腔,只有吹火、卧鱼、唱腔。正是这种“用志不分”的修炼,让她从一团烧火丫头脱胎换骨,达到了“技进乎道”的艺术境界。
而郭靖在君山上领悟《九阴真经》,也是如出一辙。金庸写道:郭靖本来手足被钢丝和牛皮条纹成的绳索牢牢缚住,丝毫动弹不得,“一直在仰观北斗,潜思全真七子当日在牛家村所使的阵法,再和记得滚瓜烂熟的《九阴真经》经文反复参照,许多疑难不明之处,一步步的在心中出现了解答”。那一刻,天上的星辰、人间的阵法、口诵的经文,三者在他心中汇成了一条完整的武学之链。从自然万象中捕捉武学之“道”,这分明是最高的悟性。
其实,这种从天地万物中汲取灵感的悟道方式,在中国艺术史上有着悠久的传统。历代大书法家们,常常不是在字帖中悟得笔法,而是在山川、云霞、舞剑、荡桨之间,忽然打开了那扇通往“道”的门。
君不见,唐人怀素,以狂草名世,是“痴人”中的“痴人”。他出家为僧,却嗜酒如命,每至酒酣兴发,遇寺壁里墙、衣裳器皿,无不书之。世人只见他落笔如骤雨旋风,却不知他的笔法从何而来。怀素自己在《论书帖》中说:“吾观夏云多奇峰,辄常师之,其痛快处如飞鸟出林,惊蛇入草。”他看夏天的云朵,变幻出奇峰叠嶂的姿态,那云卷云舒的灵动与无常,便化为了他笔下纵横捭阖的线条。又见“壁坼之路,一一自然”,墙上裂缝的蜿蜒曲折,浑然天成,无需雕饰,他便悟出了笔锋的自然留驻与行气。一个酒肉和尚,整日痴痴地望着天空、望着墙壁,旁人看来怕是要笑他疯癫。可正是这份痴,让他从夏云中见到了草书的魂魄。
君不见,张旭,每大醉,呼叫狂走,乃下笔,或以头濡墨而书,世称“张颠”。他的狂草,不是凭空而来。唐人记载,张旭曾观公孙大娘舞剑器,从此草书长进。公孙大娘是开元盛世第一舞者,舞姿矫健雄美,剑光如练。张旭看的不是热闹,是那剑的起落、收放、顿挫、连绵,是舞者身体与剑锋之间的那股气。他将剑舞的节奏、韵律、气势,统统化入笔端。始见公主与担夫争道,又闻鼓吹“及路之出入、辇之低昂”,从这些日常琐事中居然也悟出了笔法的揖让、避就、穿插之理。真是痴人痴语,却痴得有理。
君不见,颜真卿的楷书端严雄强,气象万千。他问怀素:“你的草书除了夏云奇峰,还有什么心得?”怀素说:“吾观夏云多奇峰,辄常师之。其痛快处如飞鸟出林,惊蛇入草。又遇坼壁之路,一一自然。”颜真卿听后,缓缓说出四个字:“何如屋漏痕?”怀素听了,大为叹服,握着颜真卿的手说:“得之矣!”后来颜真卿还有“锥画沙”“印印泥”之说——用锥子在沙上画线,两边沙子自然隆起,线条沉实有力;印章落在泥封上,印迹清晰而浑然。这些都不是在书房里凭空想象出来的,而是从日常万象中悟到的笔法精髓。
君不见,宋人黄庭坚亦是此道中人。他早年学草书,总觉得笔力软弱,格调不高。后来在四川,他“见长年荡桨,群丁拨棹”,看见船夫们拿着长长的桨,一下一下地划水,那桨入水、发力、回桨的节奏与力度,忽然间让他悟出了笔法的“沉着”与“痛快”。他说:“因悟笔法,乃知世间万事皆草书。”船夫划船的动作,与草书的笔势何其相似——都是要在缓慢中蓄力,在发力中畅快,在收束中从容。黄庭坚晚年草书笔法老辣、长枪大戟,那一波三折的线条里,藏着蜀江上船夫的荡桨声。
你看,夏云、剑器、屋漏痕、锥画沙、舟人荡桨,这些看似与书法无关的事物,在这些古人眼中都成了笔法的启示。这不是逻辑推理的聪明,而是“用志不分”之后,自然流淌出来的通感与领悟。
忆秦娥读《庄子》,读得慢,读得艰涩,可一旦读进去了,那些道理就像刻在心里一样,佝偻承蜩、庖丁解牛、轮扁斫轮——这些故事讲的都是同一种人:把一件事做到极致,做到与天地之道相通。
这份痴,这份专,这份不以外物易蜩翼的笃定,最终成就了舞台上的秦腔皇后和江湖中的侠之大者。从庄子笔下的佝偻老人,到金庸笔下的郭靖、陈彦笔下的忆秦娥,我们看到了一条贯穿千年的精神脉络:“用志不分,乃凝于神”的专注之力,足以穿透任何时代的喧嚣与浮躁,抵达技艺的巅峰、道的至境。
夏云之变幻、剑器之飞扬、屋漏之沉痕、舟人荡桨之节奏,以及佝偻承蜩、北斗星辰、断崖飞狐——这些天地间的“无字真经”,或许只有那些痴心不悔的人才能真正读懂。
丙午夏日 臧新义记于北京深柳堂
下一篇:暂无
影响中原











